广东省佛教协会常务副会长 宏满
前言
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在中国广泛流传与《坛经》的强调有直接关系。《坛经》中就明确强调了要在世间中去寻求佛法,佛法并不是离开世俗社会的另一个世界或境界中产生的。而惠能的“世间觉”思想,就是把传统佛教的人间性,改造为人的主体性(即自觉性),这种转变或是革新,对于传统佛教来说,无异于一场革命,这是惠能禅法的伟大之处。把专注于外在的佛法,转而引向于内心的自觉,这也是惠能对中国传统禅法的创新。
在《坛经》中,有两首非常著名的偈颂。一首是惠能在黄梅求法时所说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偈颂,另一首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的偈颂。从这两首著名的偈颂,我们可以看出六祖惠能的禅学思想。前一首主要说明的是佛教“般若空观”思想,也是惠能禅学思想的理论依据和思想特色,后一首说明的是实践禅法的“世间觉”思想,前首谈空,后首谈有;前首否定,后首肯定;前首重理论,后首重事行,二者相辅相成,构建了惠能禅学思想的理论框架。然而,佛教界、学术界大多数人关注的是惠能的前一首偈颂所反映的思想特色,往往忽视了后一首关于“世间觉”思想的认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偏颇。本文就这一问题作一番讨论,希望更多的人能认识到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的重要性,对惠能禅学思想有一个更为全面的认识。
一、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的渊源
我们知道,“世间”就是我们生存的环境,也就是众生的依报。“觉”,就是众生个体生命的觉性(即自性),也就是众生个体生命对世界、事物等一切外在的境相的内在认识。外在的事物及世界,属于世间的范畴,众生个体生命属于身心的范畴,我们要认识事物和世界,我们的身心就不能不离开事物和世界,没有了客观的外在世界,内在的身心就无法去发生认识作用,所以我们要认识事物、认识世界,就必须要有主体生命的参与才能完成,如果离开了身心主体的认识作用——觉性,那也就无法去认识事物的真相。六祖惠能提出的“世间觉”思想,就是在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对于认识事物的重要性。
禅宗自达摩祖师传入中国后,经惠可、僧璨、道信、弘忍的弘扬,以及六祖惠能的革新、创立,禅宗中国化的过程才算完成。在这个过程中,六祖惠能提出的并在禅宗里广为流传的“世间觉”思想,是惠能禅学思想的重要内容之一,最早见于《坛经·般若品》。经中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但这种思想的渊源,并不是在中国形成的,而是来源于传统佛教,在印度佛典中就已提出,有着大小乘经论的依据。
在佛陀时代,佛教关注的主要问题是人生现象。如“四谛”、“十二因缘”谈的也是人生现象的流转过程等。“五蕴”是对人构成要素的分析。“无常”与“无我”说也是对人生现象本质的判定。可以说,佛教的理论最初就是围绕人或人世间的问题而提出的。讨论的问题也是以人生现象为核心。
所以,在原始佛典《长阿含经》卷一中说:“佛出于世间,转无上法轮。”这说的是佛觉悟在世间,在世间宣传佛法。在《增一阿含经》也说:“诸佛世尊皆出世间,非由天而得成也。”由此可知,在早期佛教中就有明确地将佛或佛法与世间密切联系起来的言论。还有最初印度禅思想主要是要求修习者保持内心的平静,控制人的意念情感活动,不受外界干扰,达到入定的状态。原始佛教追求摆脱生死轮回后所达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境界,这种境界就是涅槃,这种境界与世俗世界(世间)完全不同。世俗世界存在着情感、欲望等,而涅槃境界则摆脱了人的情感、欲望等。涅槃境界与世俗世界是决然分离的。
后来,大乘佛教般若学的兴起,便否定了这种思想,认为世间与涅槃是一体不二的,离开世间也就没有了涅槃的存在,涅槃境界也必须在世间获得。如龙树在《中论》中说:“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涅槃之实际,及与世间际,如是二际者,无毫厘差别。”这里所强调的涅槃是与世间有关联的一种认识境界。在这种境界中,认识到世间诸法毕竟空,但又不执著于任何偏见。但这种境界不是一种脱离了世间而达到的另一个独立的更高级的境界,而是对世间或事物“实相”的认识。小乘等之所以把二者作绝对化的区分,就是因为有“执著”或有“分别”,不能认识世间的本来面目,即不能达到事物的“实相”。在这种意义上说“诸法实相即是涅槃”。这样看来,真正的佛法实际上就是对世间的正确认识,若离开了世间的事物,佛法也就成了没有任何内容的东西,也就不成其为佛法了。因而,离开人以及人所生存的世界,佛法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从原始佛教总体上看,都有强调佛及其理论是不能脱离世间的。即便是早期或部派佛教,他们论述的佛教理论实际仍然是以世间或人生现象为主要内容的。尽管六祖“世间觉”思想,虽然是在吸收了一些印度佛教经论的思想之后提出的,但其思想渊源却来源于原始的传统佛教,这是不争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二、《金刚经》对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的影响
我们知道,禅宗从道信开始,达摩一系的禅师就逐渐由奉《楞伽经》改奉为《金刚经》。弘忍在传授《楞伽经》时也劝僧俗诵念《金刚般若经》。弘忍所传的经典变了,惠能深受影响。而在《坛经》里,六祖就是听人诵《金刚经》心有所悟而立志前往黄梅求法的。甚至在弘忍处得传衣钵之时也曾秘密听闻过弘忍专门给他说《金刚经》,一直到他后来开创禅宗,宣讲禅法,也常常向弟子们讲说《金刚经》。可见《金刚经》对于六祖惠能禅学思想的影响是非常大的。然而,《金刚经》何以对六祖惠能“世间觉”禅学思想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呢?我认为主要有两个原因:
1、《金刚经》般若空观是“世间觉”思想的理论基石
禅宗受般若空观思想的影响明显。般若学的基本思想是以世界万法为虚妄,即所谓的“诸法毕竟空”。在《金刚经》里就有明显的例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见《金刚经》的思想也是般若系思想的一脉相承。般若空观是佛教的哲学本体观,也是构筑禅宗哲学思想体系的重要基石。依照般若空观的逻辑,世界的本体是虚妄不实的,那么我们认识的事物及外在的世间境相也都是空无自性的。而“世间觉”的思想就是立足于般若空观,与般若空观的思想有着直接的关系。正因为六祖惠能把握了《金刚经》般若空观思想的妙谛,才敢在初见弘忍大师时理直气壮地说出那样震古烁今的话: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葛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其实,再高深的理论,如果没有落实到现实生活中去,那也只是如空中楼阁而已。所以惠能把《金刚经》中的般若思想,运用于世间的修行当中进行生命的觉悟,这也是惠能的高明之处,也是他革新佛教的一大特色。
惠能就是基于《金刚经》的般若空观作为理论基石,而提出了“世间觉”的思想,目的就是要使佛法根植于世间,根植于现实的生活。不仅自己要在世间寻求到解脱道,从而改造现实人生和进行人类社会的建设。如果修学者脱离了现实的生活和社会,那他永远无法成就菩提和解脱烦恼。这种人被佛教大乘人批评为“焦芽败种”。这样不仅自己无法完善人生,更无法贡献社会,服务社会。
2、《金刚经》佛法生活化思想对“世间觉”思想的深远影响
《金刚经》在开头的时候,有这么一段佛陀的记录:“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这一段日常生活,应该是佛陀每天的生活程序,也许在每次说法前都是一样的,可是为什么别的经中都不记,单单在金刚经中记了这么一段?历来许多大德,对这段经文有各种不同的解释。我认为这段经文恰恰是六祖惠能“世间觉”禅学思想的最好注解。
禅宗“世间觉”就是强调修行不能脱离社会生活,要在现实世界中去追求对自身心中佛性的认知。也就是说,在生活中修学佛法,在佛法中体悟生活。而《金刚经》的这一段经文正好就说明了这一问题,可见在佛世时,佛教就注重佛法的人间性和实践性,只有现实的世间,才能完成菩提解脱和心灵的觉悟。所以禅宗在这里就明确强调了要在世间中去寻求所谓“佛法”,佛法就贯穿在生活中。五祖弘忍就说过:“四仪皆是道场,三业咸为佛事。”所谓“四仪”,是指人的行、住、坐、卧;所谓“三业”,是指人的身、口、意的活动。也就是说,作“道场”、“佛事”,不限于寺院庵堂,也不限于供奉顶礼佛菩萨等特定的和尚居士,而是要贯穿在世间的全部日常生活中。永嘉《证道歌》也说:“行也禅,坐也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可见生活中处处有禅,不仅衣、食、住、行是禅,就连吃饭睡觉、挑水砍柴、扬眉瞬目、郁郁黄花、青青翠竹等等日常生活也都呈现着无限的禅机。这对于佛教在中国的广泛传播,有着极大的作用。这一点,简直可以说是自释迦牟尼创立佛教以来发生的一次大革命。以往的佛教,基本上是以“离世”修行为主旨的;而惠能的划时代贡献就在于,他高扬“世间觉”的旗帜,使佛教重新“入世”。
由此可知,《金刚经》佛法生活化的思想对“世间觉”思想的影响,意义不可谓不深远。
三、儒家入世思想对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的影响
我们知道,惠能强调的“世间觉”思想,与中国历史的大环境息息相关,与中国原有传统文化的基本价值取向联系紧密。中国以儒家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强调的是所谓“入世”,强调人要在社会生活中完善自己。中国原有传统文化重视的是对人的生活准则问题的探讨,把人的生活准则、道德规范与宇宙的根本实在相统一,力求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体现或寻求真理。禅宗要发展就不可能置这种历史环境于不顾。那种极力追求远离社会生活的宗教在中国是很难立足的,即便一时勉强立足,其影响也难以扩大和持久。所以,惠能从注重现实人生,主张积极入世的文化传统出发,在修道实践上大力倡导佛教的“世间觉”思想,吸收和调和了儒家的思想,从根本上革新了佛教的面貌。
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一直以来都是以儒家思想为主体的,始终关注的是现实的人生世界,积极投身于社会建设,以一种入世的思想学说,经邦济世,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综观儒家学说,其全部理论核心就是探讨如何协调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仁义礼智信和忠孝节义,无不带有强烈的伦理色彩,无不是为了调节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儒家的全部热情和情怀始终指向此岸世界,对于虚无缥缈的彼岸世界从不关心重视。而传统佛教则恰恰相反,认为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有远离现实世界的涅槃境界才是真实而有意义的,只有彻底否定现实世界,认识到现实世界的虚妄不实,才能得达到涅槃境界,因而传统佛教主张远离尘世喧闹,趋向山林寂静,以求得个人生死的解脱。早期佛教常常谈到一般的世间环境不适合佛教圣贤求得真理,如《长阿含经》卷一中说:“人间愦闹,此非我宜。何时当得离此群众,闲静之处以求道真!”这里就表露出一种远离尘世,摆脱世间烦恼而寻求涅槃解脱的思想意愿。《俱舍论》卷六中也说:“如灯涅槃,唯灯焰谢,无别有物。如是世尊,心得解脱,唯诸蕴灭,更无所有。”此处把涅槃看成了心获得解脱,五蕴身灭,无所有的状态。所谓的涅槃实际是要离开人世间而求得精神的解脱。后来部派佛教或小乘佛教也多少有这方面的倾向。
这种思想显然与关注现实社会生活的儒家思想大相径庭。正是在“出世”、“避世”这一点上,佛教就一直受到以儒家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的批判,正是因为遭到了儒家的批判,佛教才不断地进行调整改造,以适应中国文化及社会的变化,求得发展的空间。惠能正是站在这一立场,扬弃了传统佛教“避世、隐世、出世”自修的思想,旗帜鲜明地提出了“世间觉”这一思想,这一观点对于传统佛教来说,无疑是一场革命,把“出世”的佛教重新拉回了人间,注重现实,关注社会,适应了中国社会的文化背景,使禅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
结语
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虽然渊源于原始佛教的人间性,但它在发展的过程中,也就是佛教中国化的进程中,适应了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发展,并对传统佛教进行了根本性的改造创新,摒弃了小乘佛教远离人间自顾自修的特性,重新回归到了佛陀创教的本怀(即佛教的人间化),注重于世间的教化和自性自度,立足于现实人生,关注现实,走向社会,深入生活,把自心的解脱看成是对人间的度化。强调佛法并不在遥远的彼岸世界,而就在于此时此刻的现实生活当中。把原来认为高高在上的佛,回归到了每一个普通的人身上,泯灭了佛与众生的界限,也打通了外在世间与内在心灵的界线,认为每一个人以及世间的一切事物和人伦日用,都是佛性的显现,把佛教的修行与人们日常的一般行为举止的界限进一步淡化了。
显然,根据禅宗的思想,读经、坐禅等一类传统佛教的觉悟或成佛方式,并不能真正达到佛教的最高目的,而要真正“明心见性”或“见性成佛”,反而要在人们日常生活的行为举止中去追求。禅宗的这种变化或特色使其成为一个较容易吸引信众的宗派,因为它的宗教修持在形式上不复杂,信徒容易把握;也使其成为一个较容易为世俗社会接受的宗派,因为它不把传统佛教的一些特有的修持方式神圣化,而是承认人们的一些日常行为举止对成佛的意义,特别强调修行学佛者首先要立足于现实的人间和生活,在日常生活中“明心见性”,并于当下“顿悟成佛”达到证悟自己的本来面目。六祖肯定世俗生活的人伦日用,认为这些也是解脱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内容。他这种思想的意义不仅调和了“众生与佛”“烦恼与菩提”“生死与涅槃”“在家与出家”“入世与出世”等思想矛盾。这使禅宗成为一个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的佛教宗派因为佛教的目的就是要使世间的人们觉悟,脱离痛苦。因此,绝对脱离世间生活的修行并不是佛教要达到的目的。而且站在般若空的立场,指出它们之间的“不二”关系。这一创举,本质上动摇了传统佛教的根本地位。
所以,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立足于世间,在世间自性自度,度化众生。而当年太虚大师提倡导的人生佛教以及印顺导师提倡的人间佛教,都是六祖惠能“世间觉”思想的继承和延伸。在国家大力提倡构建和谐社会及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今天,六祖惠能的“世间觉”思想精神,依然具有重要的影响和深刻的意义。